我妹妹把我锁进体育器材室的时候,我正蹲在墙角,用指甲一下下抠着墙皮上的霉斑。
门外传来她轻快的声音:“姐,你就别惦记江家了——这次,何家的‘福气’归你了。”
铁门“哐当”一声锁死。
脚步声远了。
我慢慢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上哪还有半点惊慌。
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陈雨桐果然也重生了。
上一世,她抢着选了看似更富贵的何家,结果成了何家少爷的“活体血库”,被抽到形销骨立,最后还被迫签了器官捐赠协议。而我,被条件稍逊的江家资助,磕磕绊绊,竟也攒钱买了个小窝。
她逃出何家那晚,浑身是洗不掉的消毒水味,眼睛红得吓人。看见我阳台上晾着的碎花窗帘,突然就疯了。
“你凭什么……凭什么过得比我好!”她嘶吼着,把一整桶汽油泼在我身上,火柴划亮时,她死死抱住我,“一起死吧!我这辈子毁了,你也别想活!”
火焰吞没一切的剧痛,我至今记得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资助人选定的这一天。
所以,当陈雨桐迫不及待把我关起来,自己跑去迎接江家夫妇时,我配合地演完了那场“绝望哭泣”的戏码。
她知道何家是火坑,所以这一世,她毫不犹豫地奔向江家。
可她不知道。
何家只是明晃晃的刀子,割肉放血,痛是痛,却看得见伤口。
而江家……
那是看不见的沼泽,表面覆盖着鲜花和锦缎,底下却是缠人至死的淤泥。能从那里面爬出来,不是靠运气,是靠扒掉一层皮换来的本事。
陈雨桐,你自求多福吧。
器材室的门再次打开时,陈雨桐带着何家夫妇和副校长站在门口。她扑进来,紧紧抱住我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姐!我找你找了好久,吓死我了!”
演技精湛,我差点都要信了。
她转头,对那对衣着考究的夫妇急切地说:“何先生,何太太,这就是我姐姐陈雨薇。她也是熊猫血,成绩特别好,年年都是三好学生……她真的非常需要这次机会!”
何太太打量着我,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,最后微微颔首:“就她吧。”
陈雨桐松开我,在我耳边,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声,一字一顿地说:
“姐姐,何家可有钱了。他们家儿子何旭,跟我们同校,又帅又有气质……你加把劲,说不定,真能飞上枝头呢。”
她眼里闪着恶毒的快意,仿佛已经看到我重复她前世的悲惨命运。
我低下头,露出一个怯怯的、感激的笑:“谢谢妹妹。”
心里却一片冰冷。
飞上枝头?她明明知道,那枝头下面,是抽血的针管和手术刀。
不过,她有一件事没说错。何家确实不会立刻“使用”我。至少在高三毕业前,他们会给我优渥的生活,让我尝到甜头,像养肥待宰的牲口。
而这段时间,正是我的机会。
我没去招惹何旭,这让陈雨桐很失望。
几天后,我在女厕被何旭的“亲卫队”堵住了。带头的林倩一把扯住我的头发:“臭不要脸的,离何旭远点!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!”
我记得她。前世,陈雨桐因为公开追求何旭,被这群人堵在厕所扇过耳光。
我反手扣住林倩的手腕,用力一拧,趁她吃痛松手,顺势揪住她的长发,一把将她的脸按进蓄满水的洗手池。
“这么喜欢欺负人?”我看着她在水里惊恐地扑腾,直到她挣扎的力道变弱,才猛地将她提起来。
她呛得满脸通红,惊恐地看着我。
我扫视其他几个吓呆的女生:“还有谁想试试?”
没人敢动。
“我只说一次,”我松开手,林倩瘫软在地,“我对何旭,没、兴、趣。别再来烦我。”
回到教室,陈雨桐正在补口红。看到我毫发无伤,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懊恼。
“你没去厕所?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去了啊。”我平静地坐下,拿出试卷。
她没再说话,但眼神里的算计更深了。
行,你不仁,别怪我不义。
何旭只是小麻烦。真正的危险,藏在另一处。
从那天起,我有了一个新习惯。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,我会拿着保温杯,穿过长长的走廊,去教学楼另一头打水。来回明明只要三分钟,我却总要磨蹭到快打预备铃才回来。每次回来,脸上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恍惚的笑意。
这个反常的举动,果然引起了陈雨桐的注意。
这天,我又拿着杯子出门。透过走廊窗户的反光,我看到她悄悄跟了上来。
我假装不知,慢悠悠地走。从三楼晃到二楼,穿过大半个教学楼,最后在一间教室的后门停了下来。我站在那里,目光透过玻璃,痴痴地望向靠窗的一个座位。
陈雨桐蹑手蹑脚地靠近,猛地拍了我肩膀一下。
“哈!我说你怎么对何旭没兴趣呢,原来是看上顾铭了!”
我像是被吓了一跳,满脸慌乱,赶紧把她拉到楼梯拐角:“你小声点!我……我就是觉得他成绩总是第一,很厉害,有点崇拜而已。你别乱说!”
陈雨桐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:“崇拜?姐,你别傻了。我听说顾铭家里情况复杂得很,父母都不正经,这种家庭出来的,心理能没问题?你趁早死心。”
我低下头,绞着手指,显得很挣扎,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压低声音说:“你……你别这么说他。要是让江先生江太太知道,会不高兴的。”
“江家?”陈雨桐的注意力立刻被抓住了,“顾铭跟江家有什么关系?”
我欲言又止,左右看看,才凑到她耳边,用极轻的声音说:
“顾铭……好像是江太太的亲生儿子。很小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被送走了,江家一直在暗中照顾他。这事是秘密,江先生很忌讳别人提,你千万别往外说。”
陈雨桐愣住了,随即,巨大的狂喜从她眼底迸发出来,几乎要满溢而出。
她用力抓住我的手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:“真的?!姐,你确定?”
我怯生生地点头:“我偶然听到江太太打电话时说的……雨桐,你千万别告诉别人,尤其别让顾铭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,江家会生气的。”
“放心放心!”陈雨桐连连保证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,“我绝对守口如瓶!姐,谢谢你告诉我这个!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慢慢收起脸上所有怯懦和犹豫。
顾铭。
这个名字让我心底泛起寒意。
他确实是江家的儿子,但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明珠。他是江先生年轻时荒唐留下的私生子,被江太太视为眼中钉。江家“照顾”他的方式,是长期的精神控制和虐待。那个总是考第一、看起来沉默干净的少年,内里早就被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上一世,我无意中窥见江家秘密的一角,顾铭便是江太太用来“处理”我的工具。那段时间,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噩梦,比何家的抽血针可怕十倍。
陈雨桐,你以为那是登天的梯子?
那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,另一条绝路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雨桐果然“无意中”开始频繁出现在顾铭可能出现的地方。图书馆、竞赛辅导班、甚至他常去的那家僻静书店。她不再热衷于炫耀江家给她买的新裙子,而是开始研究顾铭看的书,模仿他安静的气质。
我冷眼旁观。
偶尔,她会“好心”地跟我分享“进展”:“姐,顾铭今天居然问我借笔记了!他虽然话不多,但眼神好深邃啊。”
我配合地露出羡慕又担忧的表情:“那你小心点,别惹江太太不高兴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敷衍着,完全沉浸在“即将征服冰山学霸、并借此更进一步融入江家核心”的幻想中。
她不知道,顾铭看她的眼神,和看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有任何区别。
与此同时,我在何家的生活,平静得有些诡异。何太太每周派人接我去别墅吃一次饭,态度客气而疏离。何旭是个苍白瘦弱的少年,对我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,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。他们给我交了学费,提供了不错的住宿条件,除此之外,并无更多干涉。
这反而让我更警惕。我知道,所有的“馈赠”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我必须在这段“宽限期”内,为自己积攒足够的筹码。
我拼命学习,成绩稳在年级前十。我找了一份家教兼职,攒下每一分钱。我甚至悄悄去献血站,以匿名方式定期捐献血小板——既然我的熊猫血是“资源”,那我就要自己掌握一部分“资源”的流向,留下记录,以防万一。
时间过得很快,高三上学期结束了。
寒假,何太太突然提出,让我去何家的温泉别墅住几天,“陪陪小旭,他一个人闷得慌”。
该来的,终于要来了。
我收拾行李时,陈雨桐倚在门边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探究:“姐,要去何家度假啦?真好。听说何旭也去,好好把握机会哦。”
我拉上行李箱拉链,抬头看她:“你呢?寒假有什么安排?”
她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优越的光彩:“江太太说,带我去南边海岛过年,顾铭……可能也会来。”她故意顿了顿,观察我的反应。
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失落和祝福的笑容:“那真好,玩得开心。”
她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我脸上的笑容褪去。
海岛?封闭的环境,掌控一切的江太太,还有那个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顾铭……
陈雨桐,你的“好日子”,恐怕也要开始了。
何家的温泉别墅坐落在僻静的山里。抵达那天晚上,餐桌上只有我和何旭。何太太说临时有事回市区了。
何旭吃得很少,偶尔咳嗽几声。饭后,他忽然对我说:“晚上锁好房门。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别出来。”
我心头一凛:“什么意思?”
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看向黑漆漆的窗外:“这房子,不干净。我妈……有时候晚上会梦游。”
梦游?
我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深夜,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。不是从走廊传来,而是……从天花板?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紧接着,我听到了脚步声,很轻,但确实在门外徘徊。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转动的声音——但我睡前反锁了门,还用了阻门器。
门把手被压动了几下,没打开。门外的人似乎停顿了片刻,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直到天色微亮。
第二天早餐时,何旭眼下乌青,似乎也没睡好。何太太回来了,笑容温婉,不断给我夹菜:“雨薇,昨晚睡得好吗?山里安静,习惯吗?”
“很好,谢谢阿姨。”我垂下眼睫。
“那就好。对了,下午家庭医生过来,给我们做例行体检,你也一起吧。”
我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体检。
终于要开始了。
下午,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箱子来了。抽血的时候,他特意多抽了两管。“何太太吩咐,多做几项检查。”他解释。
我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液流入试管,没说话。
我知道,其中一管,很快就会进入何旭的身体。
而我的价值,从这一刻起,开始被量化。
晚上,我借口复习,早早回了房间。我打开手机里一个隐藏的录音软件,调到持续录音模式,塞在枕头下。然后,我从行李箱夹层里,拿出一个很小的、伪装成钥匙扣的防狼警报器,握在手里。
半夜,那种天花板爬行的声音又来了。
这一次,更清晰,还伴随着一种细微的、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我轻轻起身,赤脚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。月光下,我看到别墅侧面的外墙排水管上,似乎缠着什么东西,在缓缓移动。
不是动物。
那形状,像是一个人。
我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
何旭说的“不干净”,指的不是鬼,是“人”?
门外,再次响起了脚步声。这一次,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下,许久没有离开。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强烈得让我头皮发麻。
我握紧了手里的警报器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手机,准备随时拨打预设的紧急号码。
就在窒息般的寂静中,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别出声。别开门。他在你门外。——顾铭”
我猛地盯住房门,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
顾铭?
他怎么会知道?他在这里?还是说……
门外那个“东西”,和他有关?
短信又震动了一下:
“想活命,明天找机会下山。去镇上的‘旧时光’咖啡馆,找老板。说是‘铭’让你来的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,终于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
我瘫坐在地,冷汗已经湿透了睡衣。
陈雨桐,你现在是不是正躺在海岛的豪华酒店里,做着嫁给顾铭、成为江家女主人的美梦?
你可知道,你心心念念的“捷径”尽头,连着怎样的深渊?
而我,在这个看似只会抽血的何家,也已经一脚踏进了迷雾之中。
前世的记忆,似乎并不足以让我完全看清这一世的棋局。
棋盘上的棋子,好像比我想象的,要多得多。
我握紧手机,看着那条来自顾铭的短信。
这个心理扭曲的恶魔,为什么会提醒我?
他到底想做什么?
这场重生,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善恶对决。
而是所有人,都在黑暗的森林里,戴着面具,持着刀,寻找那一线生机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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